有人凑到画前看了半天,忍不住问:“这纸是从哪淘来的老物件?得有几百年了吧?”门焕新抬起头,笑了笑:“全是画的。”对方不信,伸手想摸,被他拦住——那边缘的虫蛀、火烧的焦痕、水渍洇开的黄,一笔一笔,全是手绘。在商丘市非物质文化遗产“锦灰堆”项目代表性传承人门焕新的画室里,这样的对话经常发生。
方寸之间,残破被“制造”得比真的还真;而在这以假乱真的残破之下,藏着的是一座城五千年的记忆。61岁的门焕新,籍贯梁园区李庄镇沈集村,他用数十年时间,在这门关于“残”与“破”的艺术里,把商丘这片土地上的文脉,一片片拼回原处。


一、钩沉:锦灰溯源,童蒙种因
锦灰堆又名“八破图”,也叫“集破”“集珍”“打翻字纸篓”“什锦屏”,属国画工笔一脉。相传元代画家钱选醉酒后,将桌上蟹钳、蚌壳、鸡翎、鱼刺等残羹剩菜信手绘成一卷,友人称奇,他挥笔题款“锦灰堆”,画种由此得名。钱选约生活于1239年至1299年,是宋末元初人;这门技艺从元初绵延至今,已有700余年沧桑。其核心在一个“破”字:破碎、翻卷、重叠、撕裂、火烧、烟熏,皆以笔墨“造假”,以残破之相承载古旧之思。
门焕新走上这条路,始于商丘黄河故道南岸一个小村庄的冬闲时节。舅舅是民间画师,舅舅的老师是民国时期商丘一带著名锦灰堆画家赵纪鼎。每逢冬闲,舅舅便在家中画那种将书画典籍残片叠画于一纸的逼真立体画,让童年门焕新“觉得厉害得不得了”。在谢集小学读二年级那年春天,他借来一本《芥子园画谱》蒙纸描摹;开学后把新课本插图一张张挤画在一页纸上,舅舅看见后说:这就是“锦灰堆”。他的童年大半在谢集小学度过——这所小学的前身,是始建于1921年的民国学堂,山墙中央“培养国基”的砖雕匾额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清晰。也正是在那里,一粒关于残纸与文脉的种子落进了心里。高中时他拜画家孙民为师,学工笔、写意并融入锦灰堆创作。高中毕业后回乡成家,繁重的农活几乎压垮了这个爱好,但他还是在夜深人静之后,一个人进入锦灰堆的世界。从冬闲堂屋墙上那些让少年看直了眼的残片画,到深夜油灯下一笔一笔的描摹,这条路,他一走就是几十年。


二、破壁:残片不残,商丘入画
传统锦灰堆多聚焦书斋雅物,以古字画残页、古器拓片营造文人赏玩的古雅氛围。门焕新却打破了这一范式——他将商丘历史先贤的文字碑拓、地方旧史料、乡土老商标等本土文化符号融入画面,赋予锦灰堆鲜明的地方文化属性。《商丘历史文化名人》《商丘廉吏》扇面系列汇集庄子、张方平、沈鲤、汤斌、宋纁、宋荦、侯方域等30位商丘先贤的画像、著作与文献,收于一把把成扇之中。一把扇面展开,庄子逍遥游的字句与宋荦西陂类稿的残页相邻,沈鲤的奏疏片段与侯方域的壮悔堂诗文交错——商丘历代文脉的星河,被压缩进掌中把玩的尺幅之内。
《商丘记忆》抓取乡土旧物与商丘产品商标图案,《红色热土》描绘红色商丘与商丘好人,《勿忘国耻强我中华》则以旧报刊残片承载家国主题。殷商之源的甲骨片、汉梁故地的瓦当拓、宋城旧书的残页——商丘五千年层层叠叠的文化地层,被他压缩进一方扇面、一纸斗方,跳出传统八破图文人清玩的范式,形成独树一帜的中原乡土风格锦灰堆。

三、守技:手绘残痕,诗书合一
锦灰堆绘制极考验造型、笔墨与设色功底。画面里各类残破纸片层层叠压,边缘撕裂、虫蛀、火烧等破损效果皆手绘而成,真假难辨。参观者常凑到画前细看,仍分不清哪是“做旧”的笔墨,哪是岁月真实的痕迹。门焕新善用汉隶题款,书法古朴厚重,与残破画面相得益彰:一方斑驳的碑拓旁,几行隶书沉稳压住阵脚;一片焦黄的旧报边缘,题跋如从纸缝中自然长出,不喧宾夺主,却字字有根。
他本身擅长旧体诗词,常在作品上自作诗文,实现诗、书、画、锦灰堆技艺融为一体。他画一幅锦灰堆,往往先读史料、查文献,弄清每张“残片”的来历,再落笔“做旧”。画《商丘廉吏》之前,他把汤斌的《汤子遗书》、宋纁的奏疏一一读过,才肯下笔——画中那片“残页”上若隐若现的字句,皆有出处。诗书画合一,让残片之上不仅有“技”,更有“文”——那些散落的纸片因此不再是单纯的视觉游戏,而成为有温度、有出处的历史注脚。
四、传薪:进校入园,薪火初燃
数十年间,门焕新带着锦灰堆技艺进学校、进社区、进乡村、进军营,受众达百万人次。他被多所大专院校聘为客座教授、创新导师,把课堂变成锦灰堆的传习所;利用寒暑假回到李庄镇沈集村,在村中和周边村庄开设非遗公益课堂,把创作技巧和艺术魅力传递给更多青少年。中央人民政府网、新华每日电讯、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等权威媒体曾多次报道其艺事。
从一间画室到百万人次,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一群人的认知,锦灰堆的薪火在一次次讲授、一次次示范中悄然传递。在高校课堂上,有学生第一次看到锦灰堆时问:“这画的是破烂吗?”门焕新答:“破烂里藏着来路。”一句话,让台下安静下来。他常说,手艺不能只留在纸上,更要走进人心里——纸上的残片可以手绘,人心里的文脉却要靠一代代人亲手接续。
五、深耕:绝艺入世,文脉有根
案头尺素之外,门焕新还有另一重考量:锦灰堆若只停留在画室里,便永远只是一门“绝活”,而非一条“活路”。他积极将锦灰堆文化理念延伸到非遗研学之中,把原本小众高深的锦灰堆艺术推向大众,实现非遗艺术的活化传播。他研究创作锦灰堆艺术数十年,堪称商丘锦灰堆艺术的奠基者。所谓“活化”,不是把老东西搬出来摆看,而是让残片里的记忆重新参与当下——让年轻人知道,那些看似破旧的纸片里,藏着一座城的来路。
从学术的视角看,锦灰堆本质上是一种记忆的修补术——当历史以碎片的形式流传下来,残页、残拓、残报各执一端,传承者所要做的,不是凭空复原一个完整的过去,而是让碎片与碎片之间重新建立可读的关联。门焕新的探索提示我们:地方文脉的延续,未必依赖宏大的叙事重建,有时恰恰在于对残片的珍视与安放。纸会泛黄,墨会褪色,但当散落的记忆被重新拼在一起,传承便不再是抽象的概念——它成了方寸之中容得下的天地,一纸之上藏得住的古今,成了残片之间那一笔古朴厚重的汉隶题款,无声地告诉后来者:这片土地上曾有过什么,又该被记住什么。
记者手记:尺幅之间,自有山河
美术的画种众多。油画、国画、漆画、水粉画,各有各的来路与疆域。锦灰堆只是其中一个小众得近乎冷门的画种,知道的人不多,能画的人更少。可恰恰是这个“小”,承载了一个极重的命题:商丘五千年的历史,怎么让今天的人看得见、摸得着、读得懂?
门焕新的答案是:把它拆成碎片,再拼回去。甲骨残片、碑拓文字、旧报碎页、乡土商标,这些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“边角料”,被他以一门700余年的老手艺重新安放。观众站在画前,先被“以假乱真”的残破吸引,继而凑近细读,便会发现那片“残页”上写着汤斌的奏疏,那方“旧拓”上拓着汉梁的瓦当,那张“旧报”上印着红色商丘的标题。欣赏一幅锦灰堆,便是在读一座城的简明文化史。
锦灰堆虽小,却连通着中华文化的大脉络。钱选醉酒戏笔的文人遣兴,八破图中“惜字纸”的传统敬畏,与商丘的先贤文脉、乡土记忆在此交汇。门焕新所做的,不只是传承一门手艺,更是用一门手艺为地方文脉建立了一套“视觉索引”——让不熟悉商丘的人,通过一方扇面走进这座城;让熟悉商丘的人,透过残片认出自己脚下的根。中华五千年历史浩浩荡荡,锦灰堆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画种。但恰恰是这样一个“小”,让一座城的“大”有了可以凝视的形状。当观众从一幅锦灰堆前抬起头,若能在心里多问一句“这片土地上还藏着什么”,门焕新的画笔便没有白落。文化传承从来不是把旧东西原样搬出来,而是让每一代人都有机会,从碎片里认出自己的来路,然后接着往下走。(白鹏)
编辑:施顺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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