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|《法治日报·法治文化专刊》(投稿邮箱:fzwh202678@legaldaily.com.cn)
文|刘星(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)
审判信息的边界

审判信息边界问题,颇引人关注。围绕这一议题,长期存在两种看似对立的观点:其一,审判相关信息应当保持必要保密,防范外界不当干预;其二,相关信息理应充分公开,回应公众知情权与监督诉求。两种主张各有依据,也各自伴随潜在风险。这样的分歧客观真实,也精准触及议题核心。 不过,细心留意便能发现,讨论的关键并非简单权衡保密与公开各自的利弊、风险,而是在什么诉讼阶段、以何种方式划定信息边界。议题重心不在于“为何保密、为何公开”,也不在于二者选择本身有多棘手,而在于公开与保密从何时启动、到何处终止。一份判决引发舆论争议,矛盾往往不只存在于裁判结论本身,更多源于大众对裁判的解读差异。而理解的分歧,有时来自价值判断,但更常来自信息的分布方式——谁知道、何时知道、怎样知道。 依此而言,一个看似技术性的议题就非常重要了:审判信息的边界,应如何划定?
01
边界收缩
在经验层面,认为信息边界应充分敞开,并不理所当然。在诸如裁判合议、审议的阶段,收缩信息边界,本身就是程序制度理性的重要组成部分。 不妨设想这样一种场景:原告起诉,被告应诉,双方围绕案件事实与法律适用展开攻防。此时可以注意,法院的审判倾向如果过早显露——例如,对某类证据更偏好,对某种法律解释更认可,那么对当事人的行为会产生“吸引”作用。当事人的行动路径,会出现“相机行事”的特征。这种反应,时常不是围绕“更好地呈现事实”。相反,它更可能转向如何贴近法院的判断习惯。具体来说,原告可能思考,要调整诉讼请求的方案。被告可能琢磨,要强化某些更易被接受的抗辩,还要弱化那些虽更接近事实,却不易被采纳的陈述。结果则是,诉讼逐渐从围绕规则与事实的“竞争”,滑向围绕裁判者偏好的“揣测”。 在这种情景中,信息边界的收缩是一种有意的约束。它使当事人“相机行事”变得难以实现。他们因此被迫更多依赖既有规则,并遵从事实展开论证,而不是围绕尚未明朗的审判倾向进行策略性的布局。也因此,这一阶段的“保密”,不是缺陷,而是一类制度设计结构。它试图保留程序中的不确定性,防止竞争偏离“正道”。
02
边界敞开
上述收缩,不能延续到裁判形成之后。当案件判断趋于完成,裁决将不再只是当事人之间的终局安排,它同时承担了对外说明理由的功能。在此阶段,信息边界需要敞开。 我们都能明白,如果裁判仅以结论形式呈现,没有对当事人主张与抗辩的充分展示,当事人会对裁判逻辑存有疑问,公众通常也难以理解裁判的合理性。所以,“公开”不仅是给出结论,更是展示路径。 这一路径应尽可能传递审裁思路的主要信息。比如,各方主张、证据认定,以及法院的裁断依据。通过这种对照式展示,外部观察者能看到:一主张为何成立,一主张为何失败。裁判的说服力,在这类结构中逐渐生成。 在这个阶段,信息边界的敞开直接关联司法公信力。没有路径的展示,结论易被理解为随意;展示出来,结论才可能被理解为牢固。
03
边界敞开的成本
边界的敞开并非只有收益没有代价,需要注意三类成本。 首先,是表达成本。当事人的诉请与抗辩,一般来说层次繁复。其中事实链条交错,法律主张递进。法院若尝试完整呈现,很难保持简约。 其次,是理解成本。公众与专业法律人不同,面对大量细节信息,公众阅读与理解负担显著增加。信息越充分,他们未必越易理解。 再者,是评判成本。信息结构复杂时,外部评价所需的认知投入也随之提高。原本可直觉判断的行为,现在需要经过更细致的分析才有可能形成。 面对这种情形,看似合理的一个主张会自然出现——既然边界敞开带来成本,是否应当重新收缩?例如,对当事人的部分论证不再铺开,仅呈现法院的核心理由,不好吗? 然而,这个主张很可能会遭遇进一步的追问:以“降低成本”为理由的收缩,是否真的降低了系统性成本?我们不难看到,当信息被压缩甚至被遮蔽时,当事人与公众一般不会停止判断。他们很可能转向另一种路径,那就是,在获取不完整信息的前提下进行推测。 这种推测的成本不可小觑。在信息不足时,当事人在未来的类似纠纷中,极可能为不确定性付出额外的代价,因而采取更保守,或更激进的策略。而公众评价司法,也易形成注重片段信息、情绪判断的路径依赖。 这样看来,一个悖论逐渐显现——边界收缩似乎降低表达和理解的成本,但可能显著提高“行动成本”与“信任成本”。司法公信力,因此可能受到影响。
04
成本识别的“漂移”
还可以看到一种更深层的困境:成本的识别不稳定。从法律经济分析的角度看,制度选择通常以“降低成本”为导向。但问题是,何种成本被考虑,何种成本被忽略,并非固定的,这些受到成本可见性的影响。 在审判信息边界上,表达、理解与评价成本,通过文书长度、阅读负担等方式,时常更易被看见、衡量。而行动成本与信任成本,则较隐蔽,它们分散在个体决策中,表现出很高的不确定性、很强的风险规避特征,更难被观察与测算。所以,制度决策的“兴趣”,也易集中于前三者,些许忽视后两者。 这便出现成本识别的“漂移”——一些成本被持续放大,另一些成本被不断稀释。不是成本本身发生变化,而是不同类型成本的注意度发生了结构位移。这种位移,还涉及注意力的分配。它会反向塑造制度改进的路径,使某些机制易被反复修正,另一些机制则可能长期停留在不显眼之处。也正因此,表面上,信息把控机制似乎更高效,但实际上,整体的系统性成本可能增加了。 这一困境意味着,关于审判信息边界的判断,仅依赖局部成本的衡量,应该是“只见树木”。不同类型成本间的关系,才是“森林”。
05
再追问:人们是否参考裁判?
相关的一个疑点是,即便边界已经敞开,当事人与公众是否真的会参考这些裁判信息。根据经验,这并不确定。需要注意的是,许多情境中,人们的行动策略没有依靠对裁判理由的直接细致理解。 信息虽已可得,但行动者或许倾向、依赖转述,例如,媒体报道、他人经验,甚至某种流行叙事。还有就是,行动策略本身又嵌入了具体情境,比如,商业安排、社会关系或组织惯例。法律裁判可能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参考。 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信息敞开没有意义,它可以通过间接路径发挥作用:先影响专业群体——如律师、法务的判断,再向更广泛的社会扩散。在这一过程中,当事人与公众某种程度上“自我消化”了理解成本。他们并不逐一阅读每一份裁判文书,而是依赖逐渐形成的专业理解网络。这个网络,既包含正式规则,也包含对规则的经验性认知。 我们还能发觉,如果原始信息的边界过度收缩,这一网络就可能基础不稳。误解与偏差,会在传播中放大。
06
回到边界
问题回到起点:审判信息的边界,应如何设定? 没人怀疑,当裁判审议合议时,边界的收缩有助于维持程序秩序。在裁判结果阶段,边界的敞开,则是支撑裁判说服力的必要条件。而关键难点,是如何组织边界内部的信息。比如,是否能够在呈现复杂性的同时提供清晰结构?是否能够在保留细节的同时凸显核心判断?是否能够让不同层次的读者都找到理解的路径? 边界或许不应是静态的线状,而应随阶段变化。从长远看,问题所涉及的,不仅是司法技术,还包括制度经验:在不确定与可理解之间,社会——请注意是社会——怎样划定可接受的边界。审判信息的边界设计,终究是一种社会治理自身不确定性的选择。

- END -
漫画|高岳 编辑|刘一鸣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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