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,中央电视台《话说长江》开始播出,人文地理节目的现场感,让国人第一次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妙。《话说长江》在中国创造了一个万人空巷的收视奇迹。每到星期天晚上,数百万中国人便坐在电视机前,收看这部用纪实手法拍摄的电视系列节目。电视中第一次出现如此盛大的纪实影像盛宴,一下子唤醒了中国人的视觉,开始关注并赞叹自然之美。
我当时刚刚毕业,坐在家里的黑白电视机前,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流淌亿万年的长江是什么样子;第一次看到这条长达6380公里的河流穿过的山川地貌与人文景观。后来,《望长城》也获得了空前的收视率。

10年后,《中国国家地理》由《地理知识》改名。这本杂志的出现,充分占据了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富裕起来的中国人,跟着这本杂志去探索、欣赏中国广袤无垠的大地景观,了解中国乃至世界各地与自己生存方式不同的生活现象。
从格尔木出发
2004年7月30日上午,我和会员部的张书清以及央视摄制组从北京出发,飞往西宁。由于是央视剧组,国航给予了很多便利。一行23人,携带的各种器材总重约3吨。
与几小时前的北京相比,西宁的气温明显凉爽许多。高原阳光直射,白云低垂,空气透彻干净。西宁的天空一尘不染,云彩洁白耀眼,而北京的白云仿佛沾满了旧尘。我们在刺眼的阳光下装卸行李,随后运往距离火车站很近的香格里拉酒店。
晚上,郑云峰老师来找我。他一生都在拍摄长江,其精神令我由衷敬佩。当晚,我们大队人马乘坐19:15的火车赶往格尔木。
高原天亮得早。太阳刚刚升起,车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:时而绿茵草地,时而大漠孤烟,时而黑色戈壁,最后出现方块状的盐田。我知道,列车正行驶在柴达木盆地,很快就要抵达格尔木了。
虽是夏股来自季,一冰山的寒意仍裹挟而来,让身体瞬间收缩。格尔木是个小城,街道行人稀疏,却安静舒适。这里藏汉混居,出城便是盐湖、大漠与戈壁。在这里,你可以对着苍天大地肆意狂吠,也不会有人说你神经病。这里是青藏线进入西藏前的最后一个低海拔驿站,海拔2780米,所有进藏人员和车辆都会在此休整。
在格尔木宾馆,随队藏族医生韩梅为大家做了简单体检。跟随考察的8辆越野车和3辆重型牵引卡车已集结完毕,队伍扩大到50多人,包括三位冰川科学顾问武素功、潘裕生、尤联元,央视24名摄制组成员,可可西里保护区管理局6名藏族干警,以及兰州军区和青海省的相关后勤人员。
晚上,剧组请大家吃格尔木有名的小吃——羊脖子。第二天,我们就要向海拔更高的源头进发。
不冻泉
车队驶出格尔木,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看似平整,走近却全是松散的砾石和泥沙。平整的戈壁上会突然出现二三百米宽、20至60米深的陡峭深沟,那是季节性洪水冲刷而成。
公路两边,几十公里才有一个加油站,饭店也很少。车队边走边拍,速度很慢。周围犹如荒凉的月球,没有树木和人迹,让人心生慌乱。海拔越来越高,气温越来越低。穿过西大滩,抵达海拔4767米的昆仑山口时,我已明显感到头重脚轻。
这里距离格尔木160公里,是青海通往西藏公路的第一道关隘。从此进入可可西里范围(当时尚未正式成立保护区)。昆仑山口有一座藏羚羊雕塑,下方是杰桑·索南达杰纪念碑,正在修建中的青藏铁路从碑后穿过。科考队员们献上哈达,向为保护藏羚羊献身的杰桑·索南达杰致敬。
高原紫外线强烈,照在脸上皮肤发疼。路上遇到三辆骑摩托车进藏的河北人,每辆车载两人。那时,骑摩托车进藏已是壮举。
再往前,便是可可西里保护局第一个保护站——不冻泉。这是反偷猎藏羚羊的第一道哨所。
五道梁
随着海拔继续升高,车内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车轮与路面的摩擦声。高原反应已在每个人身上悄然发生,只是没人说出口。
再往前就是令司机闻之色变的五道梁。这里海拔4636米,地势特殊导致空气不畅,土壤含汞量较高,植被稀少,含氧量更低。常发生车祸,有“纳赤台得了病,五道梁要了命”的说法。老司机若能平安驶过五道梁,基本就不会有大问题。
高原反应
从格尔木到沱沱河约420公里。经过近9小时车程,队伍终于抵达海拔4539米的沱沱河兵站。这一路垂直上升高度最高达2200米,对长期生活在平原的我们而言,极度不适。
吃过晚饭,我忍着头痛,跟着摄像师杨晓刚和主持人于婷婷步行到沱沱河大桥拍摄。那时青藏铁路铺轨刚到此处,工人正在紧张作业。
和我同屋的摄像师陈立新反应强烈,已无法动弹。晚上医生给他吸氧才稍有缓解。高原反应极其难受,所有坚强和意志都会被摧毁。严重时会呕吐,一旦呕吐,离脑水肿就不远了,必须立即下撤。
那一夜,我的高原反应也加剧,几乎彻夜难眠。兵站大夫在各屋巡视。最终,剧组决定将李明森教授、导演刘文、摄像师陈立新等严重反应者连夜送回格尔木。第二天,又有四人被送回。我上厕所的时候,必须用手按着膀胱的部位,在压力下才能尿得出来。
从北京到沱沱河仅用三天,从海拔43.5米直升4539米,确实太快了。理论上,3000米以上每天升高不超过300米为宜。我们明显操之过急。
我在挣扎中靠意志力扛了过去。队伍在沱沱河修整五天,我终于适应。
尕尔曲河与救援
从沱沱河到源头92公里。离开青藏公路后进入土路,坑洼泥泞。进山后绿草如茵,却不见一棵树。雪山融水冲刷出的泥泞与沼泽一路伴随我们。
中午抵达尕尔曲河时,河水已因融雪而上涨。一辆装载11吨物资的牵引车陷在九十度深沟中,变速箱损坏,随后救援也失败。
下午,天色转暗,下起雨雪。危急时刻,老科学家武素功建议先让人员过河安营,车辆后续处理。他的建议被采纳。大家用橡皮艇将人员转移,在河边高地扎营。
来要止疼片的孩子们
傍晚,三匹马跑来,上面是三位藏族同胞——两位年轻人与一个孩子。他们皮肤黝黑发红,衣服油腻。他们来要止疼片,其中一人帽子上别着一位藏族大夫的像章,说那位大夫治好了他母亲的病。
韩梅大夫给了他们止疼片,我们还送了方便面、罐头和食品。他们还想要些汽油,说用来引火很方便。
长江源头人家
8月9日下午,车队终于抵达各拉丹冬雪山脚下,海拔5300米。这里是长江源头之一。
营地附近有大片粉色野花盛开,我立刻去拍摄。张书清说可以明天再拍,但我还是去了——高原天气变化无常,好的画面必须抓住。
第二天,一场风雪把花海摧毁,幸好我已拍下。
远处一户石头泥土房引起我的注意。那是距离长江源头最近的人家。
下午,一队牦牛和羊群走来,正是这户主人返回。他们一家四口:父亲布尕戈(约50岁,看起来却像六七十岁),女儿白玛(30岁),两个儿子20岁左右的样子。
白玛至今未嫁,因为母亲早逝,她成了家庭的支柱。父亲说:“这个家不能没有女人,我老了怎么办?”尽管有人提亲,他仍不愿让女儿出嫁。
白玛每天最早起,挤奶、打酥油、做家务,默默承担一切。她脸上常带着一丝忧郁。
冰塔林与第一滴水
8月12日,我们进入冰塔林拍摄。那里有形态各异的冰塔,有的像宝塔,有的带着层层泥沙,如同巨型蛋糕。
韩梅大夫捡起一块含金粒的岩石,说这里遍地都是从冰川带来的金矿石。我也找到一块,临走时按她的嘱咐向雪山磕头致敬。
到处都是融化的水滴。我问:“哪一滴是第一滴水?”
韩梅大夫望着冰川说:“这里淌下来的每一滴水,都是第一滴水,都来自神灵的恩赐。”
正如《再说长江》解说词所说:“一瞬间簇拥成涓涓细流,潺潺流水再凝聚成湍湍的溪涧,争先恐后地走出冰川,走出了亿万年的沉寂。”
本文摘录《拍摄人间》一书其中一文,是我在《中国国家地理》做摄影师20年的经历,详情请在京东、当当购买此书。
编辑:施顺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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