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厨房前的搁物架上,摆放着一只普通的旧盐罐。它没有精致的雕花,没有光鲜的釉色,平平无奇,和寻常人家的器皿看不出有什么两样。可于我而言,这只历经三代光阴的旧盐罐,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念想。
听母亲说,这只盐罐是奶奶从娘家带来的,陪伴奶奶走过漫长岁月,后来辗转传到母亲手中,又随我从乡村走进城里。历经数十年风雨,我始终将它完好珍藏。如今这只旧盐罐虽然早已不再盛放食盐,却沉甸甸地盛放着我一生都品读不尽的母爱。
二十多年前,我身患重病,休养在家。医生郑重叮嘱,依据我的病情,我必须严格控盐。简简单单一句医嘱,从此成了压在母亲心头最重的牵挂,也让这只朴素的旧盐罐,盛满了独属于我的温柔与偏爱。
为了守护我的身体健康,既谨遵医嘱严控用盐,又不愿让我的三餐寡淡无味,母亲想尽了办法。每次赶集归来,她总会买回一些粗盐颗粒,先用清水冲去杂质,捞出沥干水分,再倒入铁锅,燃起柴火慢慢翻炒。灶膛里木柴静静燃烧,火苗温柔地舔舐着锅底,粗盐在热锅中噼啪作响。母亲手持锅铲,不停来回翻动,借着文火细细烘炒,直到白色的盐粒微微泛黄,褪去咸燥之气,变得温润适口,适合我的身体。
盐粒炒好晾凉后,母亲总会小心翼翼拿到隔壁二大娘家,借着她家老旧的碓臼,手执木杵一下下认真舂捣,将坚硬的盐粒细细捣碎。声声舂杵回荡在农家小院,每一声落下的,都是母亲细腻入微的惦念与牵挂。舂捣完毕,她再将盐粒小心地带回家,用细密箩筛反复筛选,剔除所有粗硬盐渣,只留下绵软细腻的盐末。
一道道繁琐费力的“工序”,枯燥辛苦,却被母亲日复一日地坚持下来。精心处理好的细盐,被母亲轻轻装入这只代代相传的旧盐罐。往后的一日三餐里,母亲从不用勺子取盐,只伸出拇指与食指,极其小心地捏取少许盐末,轻轻撒进我的饭菜。每一次拿捏、每一次洒落都慎之又慎,生怕分毫之差,影响我的康复。
母亲凝神专注、小心翼翼的模样,藏着世间最纯粹的疼爱。日复一日的照料和呵护,这藏在一撮细盐里的深沉母爱,一点点滋养我的身心,让我的病情慢慢好转、逐渐康复,让我得以重返军营,安然走过人生最黑暗的低谷。
2003年冬天,我脱下军装,告别军旅生涯,在商丘安家。收拾行囊奔赴新生活时,我舍弃了许多随身旧物,唯独心中最牵挂、执意要带走的,就是这只承载着岁月温情的旧盐罐。
岁月流转,时光匆匆。如今这只旧盐罐早已空置,不必再盛装母亲亲手炒制的细盐,只是安静地摆放在厨房前的搁物架一隅,默默留存着经年不散的人间暖意,静静见证岁月更迭、朝夕寻常。
世间的爱有千万种模样,轰轰烈烈、惊艳时光的爱意比比皆是。而母亲的爱,朴素无声,藏在柴米油盐的细碎日常里,藏在一盐一饭的长久守护中。
这只旧盐罐,盛过岁月风霜,盛过人间烟火,更盛满了厚重纯粹、毫无保留的母爱。它陪我熬过病痛苦难,伴我走出低谷、向阳而生。这份温暖深沉的爱意,治愈了我的半生风霜,温柔了往后岁岁余生。
……
如今母亲年事已高,步履日渐蹒跚,体力早已不复当年,再也做不动炒盐、舂盐、筛盐这些繁琐辛劳的活计。可每当三餐落座,目光掠过厨房前搁物架上这只旧盐罐,尘封的温暖岁月便瞬间苏醒。恍惚间,炊烟袅袅的灶台前,母亲忙碌操劳的身影依旧清晰如初……
原来,时光会老去,岁月会变迁,人间烟火终会消散。唯有沉淀在旧盐罐里的母爱,历经风雨,温暖不改,岁岁年年,始终温热如初,默默守护着我的人间安然。
编辑:施顺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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